高岭青鸟

棠棣交辉

天幕塌陷。

他抬起手,宛如身驻梦中——可是不,因为碰到的血是滚烫的,而雷狮的喘息,也是虚弱而刺耳的。而他也没有好到什么地步,他的剑断了一把、衣衫破裂、遍体鳞伤,只有那双碧色的、仿佛装着天空与大海的眼睛,仍然明熠沉静,似乎还带着像是永远都不会消尽的温柔。

雷狮勉强睁开眼睛,血模糊了他的视线,他只能看到两块分明的颜色,在他面前涌动着、涌动着,混合在一起、然后千丝万缕地分开。

“安迷修,”雷狮费力的说着话,抬起臂膀,勾住对方的肩侧,然后在嘴角倨傲地勾起一个锋利逼人的微笑。

“动手吧……败局已定,只差我们俩了。”

安迷修很平静地听着,专注而怔忡地凝视着对方被一片猩红环绕的玫色眼睛——这两块宝石……他曾想镶在剑上——在他灵魂中的那柄剑,然后安安稳稳地心中悬挂,直逼他的脊梁,寒意逼人又深情似海,搅动他残余的命途。

安迷修缓缓抬起头,看向这自始至终都一望无际的苍穹,如今如同脏污的蓝色颜料,搅动在一起,却又分明的切开出几个泾渭来,显得混浊、又像是至极的清澈。

“是啊……”

他低轻地、悠长的叹出一口气,音尾有几分阻塞的回响,仿佛只是看客的喟叹,而从不置身其中。

他跪在地上,雷狮倒在他面前。他不知道这最后一战,那向来坚不可移的宿敌为何选择了顺从,也不知道最后那一道万钧雷霆,到底是降在了哪里。

他只知道这场大赛要落幕了。

安迷修重新握起剑。已至斯矣,一切都平淡地让人终于能够接受,悲痛与动摇,都不复存在,如今只余下一声嗟叹在胸腔中流转,像一丝流云,孤独的盘旋着,等待赴往自己的故乡。

于是他剑锋调转,对准了雷狮的左脊梁,算准可以一剑捣入心脏后,安迷修缓缓推入。

他该感谢武器足够狭长,让他和雷狮免于拥抱。他们从不准备拥抱,到底只是一场死亡,顶天立地的灵魂并不让它浓墨重彩,只是像一湾水到而渠成,一切都是必然的终焉。

“雷狮……”

他感到了怀中的僵硬和一瞬间绷紧的呼吸,然后迅速如大厦哗啦啦倾圮。

——雷狮最后的动作,是五指覆上他的手腕,接着,竭尽全力的握了一下。

“…………”

但却像是握住一块海绵,安迷修的泪水,在瞬间被从闷的潮湿的心中挤压涌出,滂沱在另一个世界的山川中,一瞬间,天崩地裂。

——我不甘啊,安迷修。
——我不甘啊。

…………

安迷修没有停顿,蓝色的剑刃变成鲜红——不够。他还要这红再多些赤诚。

明明死在自己手里,却像是牺牲的悲壮

没有任何其余诡谲荒谬的心理,这一剑是世间最朴素的一剑,它只单纯为了结束两个生命、泯灭两个灵魂而敛聚锋芒。——它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最后的忠诚。

杀人不再是为了杀人——什么时候这才已经成了主流。论此,这场荒唐的比赛倒是干净的可以。的确仅仅为了杀人,行凶者睁开了眼睛,拔出了凶器。

——安迷修合起眼睛。

“确定无人存活?”

“是的,而且所有的大赛自动记录数据全部被雷电摧毁,除了最后发现的一段录音,由一柄剑上的宝石记录。”

“……播放。”

“是,长官。”

「沙沙……」

寂静,静的像是没有尽头的天光。几秒钟被扭曲的如同永恒,缓缓的,终于滑出了一道声音。

“雷狮,你知道凹凸大赛有多久的历史了吗?”

“……不想知道。”

“……”这个声音笑了笑,产生的空气碰撞如同叹息。“——六百多年了。”

接着仍然是沉默,而重新又开口的,仍然是第一个男声。

“雷狮,我们的结局都注定了……我现在才醒悟,我不该来。哪有什么实现一切心愿的承诺,只有境地不一样罢了。”

对方在聆听,然后说了一句:“……安迷修,何必呢。”

像是摇了摇头长短的静默时间。

“……一只小鸟想要天空飞翔,可如果有一天一个野兽把它逼到了死地,那时它就一点都不想飞了,它只想要活着。”

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的相对无言,衣料沙拉拉的响,听起来似乎一方拍了拍一方的肩膀,嘭的声,轻轻的。

“………………你看,天还是蓝的,安迷修。”他顿了顿。

“天没塌,日月有光,星星还在转。”

“…………安迷修。后悔这个词,说多了,自己也就溃了。飞蛾扑火,自取灭亡。听起来悲哀,可如果淋漓地扑向它,也能教它震颤几下里外枝末。”

风声涌过,像是古老的潮水,归去来兮,它的孤独属于旷古,日夜往复。

第二个男声再次开口:“……如果有宿命,”停顿。

“就让我,亲自去迎接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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