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岭青鸟

Who know I love you?





(头像by提米)

【耀菊】归属

*本来是参加东篱企划的稿子,结果我迟到了……就算是迟来的圣诞贺文吧。

*尝试写了自己的一些美好的期望,希望大家喜欢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“菊,圣诞节在西方是耶稣诞生的日子,而对于我来言,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——对于我来言,那一天,神明降临了。”

……

王耀还常常会想起高中时的自己,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圣诞节。

青春似乎是一个模板刻出的东西,只会有边角细节的不同,他的十七岁里有烟味、网吧、试卷和啤酒瓶——所有该有的东西。高三的上半学期,在高强度高紧张的学习状态下,王耀的精神状态出现了巨大的问题,他的成绩直线下滑,开始逃课、泡网吧、对学习深恶痛绝、对高考不屑一顾。

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班主任带着痛惜地责骂他,王耀低着头,手插在兜里,目光隐晦地起伏。

——我这是怎么了。

他也问自己,对如今的状态厌恶至深,可比较于穷首读书,他宁肯抽着烟蹲在路旁,被他人的眼光指指点点。

“我坚持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王耀愣愣地看着烟头明灭的火光,眼眶酸涩得发痛,十七岁了,他突然就想蹲在路边大哭一场。

——高三是不会有人在意圣诞节的,银铃与雪橇只在浅淡的记忆里一闪而过,王耀看着各种超市和理发店为营销而贴上的圣诞老人图像,和小学生放学后带着圣诞帽与父母手牵手欢笑而过——那火红的颜色让王耀感觉自己仿佛被孤立了,被一切安恬与幸福隔离在外,也被忙碌和拼搏排斥。在疯狂的流水线上,他因无法忍耐而逃开了,而别人还在夜以继日。

他晚上溜了出来,不准备回家也不准备回学校,也不管如果班主任查寝的话明天回去又是多大的麻烦,他只是买了一盒烟和一瓶啤酒,坐在路边沉默地看着路灯下舞动的尘埃,从晚七点到九点,看繁华升起、繁华消匿。

——他那时没有想到,自己的命运会在这个晚上改变。

后来的王耀,会握着本田菊的手,缓慢而低轻地说:

“我曾迷惘过、痛苦过、自哀过,于风的沉默中寻求回音,满目琳琅仓皇,却唯独找不到自己的路途。”

“而你——你改变了我。”

……

“在想什么?”

王耀讶然地看着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男生坐在了自己身边,仿佛和他是熟识一般。

“在圣诞节这一天晚上喝闷酒,一定是有心事吧。”——他笑了笑,看着王耀脚边的酒瓶,他的五官浓淡的分界线不是很明显,让他整个人显出一种十分温和的质态。

“你不是中国人?”王耀听着他有些不自然的发音。

“不是,我来旅游。”对方回答道。“中国很美,我喜欢这里,这里的人都很有朝气,很有拼搏与奋斗的气息。”他顿了顿,

“拼搏?”这句话犹如一根针扎进了气球里,王耀嘲讽地笑了笑,狠狠吸了一大口烟,咀嚼着焦油味咬牙切齿地说,仿佛用最平静的语调诅咒什么东西。

“你喜欢这样?——学生把自己关起来十几年,就为了一场高考。考好了功成名就,考不好全盘皆输。别人早就给你定好了生产你的章程,时候到了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。什么都是为高考和就业服务。”说到这里王耀苦笑了一声,酒精的刺激下他的话如同豆子一般往外撒,哪怕对方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。

王耀低下头,让头发挡住他的脸——他的头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剪了,学校要求的男生头发不得过耳,他因为发型被主任抓住好几次,呵斥他去剪头。——“要有高中生该有的样子!”主任这么对他吼道——王耀记得他也对化妆的女孩子也这么说过,而他故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以至于挨顿骂就能解决的事情,结果他挨骂时的态度让他最后回家反省了两天。

“我都不知道我究竟为了什么。”王耀低声喃喃道,音量和语气简直就像自言自语。——与其说是想对这个陌生人倾诉,不如说是想质问自己:我到底是为了什么?何必呢?

“你是日本人还是韩国人?你肯定不知道吧,这就是中国的教育。”王耀笑了笑,心中浮生出一种苦涩和更为凄惨的优越感,火光在黑夜中闪烁,把他的话逐个烧掉。

“——觉得红花好看,便要我们清一色都开成红花,但凡有一点蓝的黄的紫的,都是不务正业、不循主流,要一一洗净了去。——你看,这就是我们的生活。”

王耀似是十分满意地看着对方沉默了,半晌没有开口,而他则仍然继续说着——那天晚上王耀着实说了很多的话,他仿佛把自己一个多月以来的所有沉默与压抑全盘托出,而那个陌生人,则也一直耐心地地听着,没有插一句话去打断他,不烦躁、也不冷漠。

“——我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。”王耀最后低声喃喃道。“如果我的一切都是为高考服务的,那么高考结束了呢?我学到的东西还有意义吗?”

“——不能这么说。”陌生人突然开口了,王耀被吓了一跳,本能地没有回答。

“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,我就觉得这里很好。”陌生人道。“因为这里的人都很温柔,如果你犯了一些错误,他们很多时候都会包容你,而不是不允许你出现哪怕一点点的偏差。而在日本……”陌生人说着摇摇头,手掌规矩地平放在膝盖上,“错误,是不被允许的。”

“——如果你之前觉得努力是为了高考,”陌生人顿了顿,转头看着他,“那么从今往后,你就当作是为了自己吧——你不再是高考的工具,高考才是你的工具。”

“在束缚之中最大程度地发展自己,彻底地感受一遍之后再说它是错误的——这样的话,也会更加的令人信服吧。”陌生人眨了眨眼睛,“——其实在日本也是这样,压抑在什么地方都一样,只不过不同种类罢了。”

……

“那时你在想什么?”王耀被这么问道。

“我在想,”王耀笑了,张开手臂抱住对方,“——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
——我想记住你,不要忘记,那个在圣诞节为我带来光明的人。

“本田菊。”陌生人看着他的眼睛,轻轻地扬起一个微笑。“我叫本田菊。”

“请一定要加油啊,手机号码我会认真保管的,到了明年的六月,我会从日本来为你加油。”他说罢起身,将王耀空掉的啤酒瓶捡起来,转身走到垃圾桶旁,利落地扔了进去,咚的一声,王耀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,也终于被缓缓卸下了。

……

六月份时本田菊的确来了,但是高考结束后的王耀平静地站在他的面前,说:

“我要复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本田菊诧异地问。

王耀笑了,他的笑容已不同于圣诞节的那个晚上,变得明亮而率真,他低下头,六月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,显得他整个人朝气蓬勃,却又透露出一股十分冷静的沉着与成熟来。

“你说过,把高考当成自己的工具。”他轻轻提起头,清澈的目光与本田菊碰触着,产生一股绵长而紧致的震动。“——我要好好利用这个工具,我要上自己真正喜欢的大学。”他说罢,突然扬起手臂来,握住了本田菊的手,唇角放肆地扬起来:

“明年高考你就不要来了,等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,我去找你。”

本田菊看着他,王耀整个人在过于灿烂的阳光里显得明暗分明,又仿佛一盏正在煮沸的茶水,炽热的温度可以感染一切。

他郑重而庄严地点了点头,把这当作一个至高无上的誓言:

“好。”

……

当盛夏的樱花洒满了日本所有的街巷,王耀衣衫整齐、焕然一新,站在一处平淡无奇的居民楼下仰着头,微微地笑着。他的手里捏着一部手机,通话记录显示两分钟前的一通电话刚刚挂断。

而当听到那边传来熟悉又陌生的日语问候时,他只说了三个字,不等对方回复便摁了红键。

“我来了。”

五分钟后,楼梯间闪过一抹干净的身影,少年穿着白色的衣衫,如同一只翩飞的鸽儿般扑地拥向了他的怀里。

他们无言地拥抱了良久,当微风依次将几片樱花扫过王耀的发间、本田菊的眉心,他们才缓缓分离。王耀看着本田菊润黑的瞳孔,让自己的指尖染上对方肌前的浅香,静静地发酵着。

“樱花开了。”本田菊笑起来,温顺的眉眼在一瞬间魔幻一般层叠出春和景明、夏花绚烂、秋意醺染、和冬息清厚,四季缱绻一闪而过,王耀无声地看着他,须臾后垂下眼睫,同样轻轻地笑了。

“是啊,风景那么美。”他说,然后俯下了身。

——他们相拥而吻,在最美的樱花中,在最好的年华里。

少年的确是十分不可思议的存在,明明正值最青涩的年岁,偏偏一旦撞进了风花雪月后,想到的却是迟暮与黄昏、在静谧小道上握紧的布满皱纹的手。

然而少年的缺点,却也是太浪漫,而导致的太过天真。

……

“菊,今天是圣诞节,我给你买了好多你喜欢吃的。”王耀笑着搓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,将颈上深色的围巾解下来,细心地挂在衣帽架上。

但当王耀看清了屋内的情形后,他余下所有温甜的话都滞住了,挤压着,化成一团腐烂臃肿的泡沫在喉间咕嘟嘟地蒸发。

——本田菊衣帽皆整,手中提了他的行李箱,正端正地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——几乎在他的面前。

“耀君,”他轻轻地开口,还是那么温和清淡的声线,却凭空多了几分冷漠与疏离、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彷徨和挣扎。

“我们结束吧。”

本田菊最后一个咬字吐气略长,听起来有些像叹息,他匆匆看了王耀一眼,但很快地又把目光避开,然后径自拉着箱子从王耀身边经过——门口的空间很狭窄,他们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抵在了一起。当王耀碰触到本田菊的温度时,本田菊听到他轻轻说了一句:

“我以为我们扛得过去,菊。”

本田菊刘海下的眼睛睁大了须臾,他咬咬牙,却感觉一股浓烈的苦涩渗透了牙床,搅拌着胸口翻涌着的疼痛,几乎就要把他的步伐生生拖住。

“我们应该现实一些的,耀。”但他还是冷静地说,将神情不动声色地调整得毫无破绽。

“我是不被允许出现错误的,耀君,现实里不会有荒唐的爱情游戏供我耽溺。”

说罢他提快步速迅疾地离开了,好像只要犹豫一瞬间,他就会忍不住将行李箱丢到一边,然后拥抱住那个人一样。

——所以本田菊没有回头看,但王耀也没有,他们相背而立,只有寂寥的空气在楼梯间翻涌。

王耀呆呆地看着手中拿的各种小吃,屋外正飘雪,月色模糊而稀薄,他突然就想起来了高三那一年的圣诞节,年少的本田菊坐在他的身边,问:

“在想什么呢?”

“……”

王耀低下头,而多年前那个清润的嗓音,却依然历历在耳。

“在束缚之中最大程度地发展自己,彻底地感受一遍之后再说它是错误的——这样的话,也会更加的令人信服吧。”

接着方才本田菊冷淡的眉眼一闪而过,尾音终于在脑中开始变淡的话再次着墨。

“——耀,我不被允许出现错误。”

……

王耀嘲讽地勾了勾嘴角,心底却感受不到一丝的讥诮,只有无边的无奈与悲伤,像一片寂寥的大海孤独地翻着波浪。他将目光抬高,散去窗外,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,微凉的呼吸迅速地消散在圣诞节的温度里。

——你从来都明白,那对于你真正想要的来说是错误的。

——但你还是选择了这样做。

……

“这就是你的成绩吗?”

社长锐利的目光从他面前扫过,本田菊沉默地低着头,没有答话。

“本田君,我曾经对你抱有很大的希望。”社长缓慢而清晰地说,低沉的声音一次不落地砸进本田菊的耳朵里。

“但是一直以来你的表现,却令我十分的失望。”社长用手指摩挲着桌面,神情毫无波澜。

“你对自己的要求实在是太不严格了,在你身上,我无法看出足够的隐忍的美德,这导致你屡屡失误、错误不断。”社长看着他,停顿了须臾,继续道。“我只能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了,我希望明天你能呈交一份对自己详细的检讨给我,不然你只能从这里离开。”

本田菊感到大脑一阵麻木,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几乎一片空白,但他还是恭敬地鞠下躬,低声说: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……

“咔哒。”

本田菊从抽屉里拿出安眠药,就着凉水灌下去,当他将杯子放在柜子上时,目光无意间碰触到了一旁的挂历,接着停顿住了。

12.25日,圣诞节。

他沉默地看着挂历,眼神模糊,不知过了多久才无声地转身坐在床上。本田菊用手指交揉着自己的黑发,牙关紧咬,冬夜的孤寂与寒冷在这时一并席卷而来,似乎不肯为他留哪怕一丝一毫的余地。

——本田菊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,突然又站起来,蹲在床头柜前拉开翻找着。——终于,在将原本井然有序的布局破坏得一塌糊涂后,本田菊手中多了一个玻璃球。

——还有电吗?他垂着眼睫,想。然后有些颤抖地拨开了开关。

“嗡……”

玻璃球应之亮了起来,剔透的外壳里于是便飘起了柔软的小雪,一座小木屋在其中安静地伫立着,窗户里燃着明媚而温暖的炉火,暖黄色光芒微微地打亮了一小片雪花,像是在寒冷之中岿然不动的屋檐与港湾,供失路之人休憩。

本田菊怔怔地看着它,眼眶酸涩得可怕,他张开唇瓣猛地吸入一口气,接着双手握住玻璃球,垂下头去,肩膀隐隐约约地发颤。

“菊,喜欢这个礼物吗?”

“虽然说很喜欢,但是耀君,这应该是小孩子的玩具吧。”

“哎呀…这有什么关系?我看到它时就想给你买了,喜欢不就好了?”

本田菊握着他的圣诞礼物,看向王耀温柔而含笑的眉眼——礼物衬托得他的微笑里有几分少年稚气,如同阳光一般剔透地发亮。光滑的玻璃球在掌心里散播着柔软的光芒,仿佛就慢慢地沁入胸口,继而渗透了心脏一般,带起一片安恬的静谧与暖意。

“——圣诞快乐,菊。”王耀咧开嘴笑了,张开手臂将他搂进怀里。

“圣诞快乐。”他闭上眼睛,用额头抵着王耀的温度,嘴角的笑容完全无法藏匿,本田菊伸出手反拥对方,感受自己的躯体在彼此交融的温度中缓缓融化。

……

“咔。”

玻璃球的光芒暗下去,本田菊僵了僵,赶忙去查看它的电量。

——没电了。他愣愣地睁着眼睛,怅然而失落地垂着头,心脏涌出沉默而深刻的疼痛,这让他感觉麻木,又若有所失。

纸笔还摆在书桌上,于是社长的面容又浮现在了本田菊的脑海里。

“我只能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
——我只能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

——我只能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

……

本田菊感到视线里出现了一片荒诞的混沌,他的理智被迅速剥夺,终于留出了足够的空间给感情支配。本田菊握着玻璃球的力道越来越大,指尖开始因血液不通而泛白——当十指用力到了一个极点时,他却倏然散去了力气。

本田菊站起身,将玻璃球小心地放在枕边,然后步履缓慢地走到书桌旁,直直地盯着纸上刚刚写好不久的敬语——他伫立须臾,然后伸出手,将稿纸撕了粉碎。

——他用力地喘着气,仿佛一直被扼住的呼吸道终于被释放了一般,甜美的空气涌入肺部,本田菊突然感到如释重负——就像是一只蚕,明明早已变成了蝴蝶,却被强行押在茧中不得挣脱。

而如今阳光洒下来,他便自然而然地想起来熟悉的、被自己所深深思念的温度。

——我要去。他心想。无论如何。

……

——王耀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
周末的上午短暂而珍惜,他几乎一夜无眠——这几周来往往如此——因此身体疲乏而困倦,所以当他哈欠连天地去开门时,便在暗暗地想只有哪些人在这时过来他能够忍住不揍对方一顿。

而惯性作祟,他的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本田菊的身影,这让王耀愣了愣,旋即苦涩地一笑,似乎在自嘲。

“来了来了。”他提声喊道,一边缓缓打开了门。

——怎么可能,你在想什么呢。

“……”

——看清来者后,王耀第一个念头是:我是不是在做梦啊。

而第二个则是:我想抱他,我想死他了。

直到站在门口的本田菊有些紧张地垂了垂眼睫,然后对他释然一笑,王耀才涌出第三个想法:他为什么回来了。

“耀君,我来了。”

——简单的几个字,无需其他解释,前一秒还在怔忡的王耀登时便明白了一切。他狂喜地看着本田菊,屏住呼吸,即刻上前拥住了他,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气,享受久违的被对方的气息填饱肺的感觉,嘶吼而出的思念几乎要把他整个席卷,因此就更显得怀中人珍贵无匹,于是王耀抱得又更紧了一些。

“…欢迎回来。”他说,话语与翻涌的感情和思绪一起在胸腔中炽热地嗡鸣。

——本田菊感到眼眶一片潮热,令他不得不闭上双眸,轻轻地回抱住王耀,颤抖地贪婪而怀念地感受对方的温度,任由其通过肌肤渗入血液,接着传遍五脏六腑与四肢百骸。

——这里才是我要留守的地方啊。本田菊鼻尖发酸地想,泪意渲在心脏前,和翻涌的感情一起打湿了每条筋脉。

他们相拥而无言,甚至连房屋都没有进去,而只是这样简单的拥抱着。在肢体碰触的一瞬间,二人原本准备好的千言万语都一同化为乌有,只剩下战栗的心情、与翻涌的思慕,取缔了一切理性的脉络,在爱情的滋润下绽出了一朵无与伦比的香花。

——良久,王耀抬起发麻的舌尖,轻声抖落一句话,声音如同冬夜最温柔的一片雪花:

“圣诞快乐。”

“圣诞快乐。”

本田菊也轻声回道,泪水几乎是在一瞬间模糊了视线,跳跃着与悸动的心情相呼应,催促他再抱紧些面前的人,从此不再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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