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岭青鸟

Who know I love you?





(头像by提米)

【菊耀】琴诗与知音与别离

“若言琴上有琴声,放在匣中何不鸣?若言声在指头上,何不于君指上听?”
——苏轼《琴师》

“菊可曾听过苏子瞻?”王耀执着笔,含笑盈盈问道。

“耀君所言,可是中国宋朝的著名豪放派苏轼,东坡居士?”本田菊答道,双眉微微地一挑,显出十分自信而又默契的模样。

“正是。”这似乎并不是王耀询问的终止,而实际一引子。他接着抖腕蘸墨,稳住五指在纸上端正地写起一首诗。“那菊可是听过苏轼的《琴诗》?”

“这......”本田菊眉眼中的自信倏的消匿了,他有些惭愧地抿抿唇,敬出洗耳恭听的神态。“在下愚钝,还望耀君赐教。”

王耀对于他的无法应答并未表现失望,他反而微微一笑,屏息之间的半分钟,一首隽逸清整的七言行书便绽于纸上,王耀收了笔,虚虚一指:“你看。”

——若言琴上有琴声,放在匣中何不鸣?若言声在指头上,何不于君指上听?

本田菊悉字读出,这诗顺练易懂,因此他这饱学汉语的异国人便也很快贯通,恍悟的神情在本田菊脸上一闪而过,紧接着便被犹疑与恭敬取缔。——我无法猜透耀君的意思。他想,便颔了首,低声谦道:“惶恐请耀君劳多指点。”

“世间万物皆有理,朱子云:‘未有这气,先有这理’,而理则不允人力转移。”王耀顿了顿,为本田菊留下一段空白的时间,也为自己铺垫,接着他朗容含月,徐徐然道:“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”

此等言叶,同王耀默契如本田菊,几是刹那间便透彻了对方深意,近是恍如咫尺的触碰到那榴花中的炽动,本田菊心脏狂喜得几乎战栗起来。

“黑格尔曾云:‘存在即合理。’”本田菊在表面压抑住了所有雀跃的浮动,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仿佛春日漫光中的采花人。“敢问耀君:何为理?”

“盘古开天,方有天地。——这是神谈;月入浩淼,方有圆缺。——这是自然。——而理其实质...”王耀悠悠扬袖,一抹笑意如景。他轻轻覆了本田菊的手掌,如一张蝉翼、一片灵光。“——是彼此触碰、动而及深,而后建系为理。”

“那么敢问耀君:此联系可否长长久久?”

本田菊感到自己的神经仿佛变成了琴弦,无声的震动却冲撞着他的理性,他逼迫自己全尽的精神都汇聚在肌肤前如水幽柔、瞳心中落花明艳上,压抑着声音中疯狂又镇定的颤抖,问道。

“人可否弹出一首亘古不散不灭的琴曲?”王耀反问,目光温和地停留在本田菊的脸上。

“不可。”本田菊一怔,思索而道,心中又悚然涌出不安的惊惶来,他感到消去的黑暗再次卷土重来,感到光芒模糊了、十分遥远。于是他焦灼地曲起手指,抿紧了说出温度的嘴唇。

“是了。一如俞伯牙钟子期高山流水,最终伯牙仍然断琴绝弦,终身不复鼓。只因万物有理,不可动摇。”王耀不急不缓地说,他五指未动,却仿佛在试着拨弄世间固有的造化。

“如此理之下,是否不允存自由与人性?”本田菊低声呐问,脸上的阴影不断地游走,闪进他的眼底,不见了。

王耀轻轻摇摇头,果断的否定让本田菊心中的惶恐又浓郁了几分,又伴随着促狭的阴狠与期喜,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隐晦又剧烈的不稳定的状态。

“自由可追,人性可存。但依人能够动变的,不过心手可触及之理。”

——本田菊看着王耀清润的目光,忽的觉得那极其深邃厚重,仿佛一座动人的山压在了他的魂魄上,而之前他对这番谈话最初的想象,便也在这美妙又残酷的挥拂分崩离析了。

“难道耀君不想拥有一段永恒的高山流水吗?”本田菊近乎心灰意冷地、执着地问道。

王耀的目光闪烁了瞬间,仿佛刹那时耽溺进了什么虚假而美好的梦境,他的神色快到不真实得黯了黯,整张脸庞的神情便被一种不可遏转的坚定取缔了。

“即便想,那也只是我的私欲。”王耀的手仍然停留在本田菊手上,此刻那温度却变得残忍了,它以一种柔软而锋利的角度朝本田菊正切来,他的心脏便俨然成为了一个黑暗的空洞,开始汩汩地流血。

“菊,我生命于宇宙之中、家国之中,我必须服从于他们,与此二物所起冲突的私欲,除了湮灭之外没有第二种结果。”

——王耀的回答已是在本田菊的意料之中,但仍然如最寒冷的冰雪、最柔美的樱花飘洒纷落。本田菊的唇角扬起了一个苦涩的弧度,在经历过无所依凭的狂喜、似火烧灼的惊惶、万籁俱寂的黑暗后,他的心情却变得猛然平静了,像是弦月下的黑夜,不圆满,但也足够动人。

“在下明白。”

本田菊低下脊背,显得卑微而且克制,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姿态,但那股分明的自信却不见踪迹了,整个反应显得刻意。

他微微翻过手,错开了王耀的手指,错开了状似触手可及的温度,本田菊垂着眼睫,不动声色道:

“耀君,我们离别吧。”

王耀的瞳孔骤然缩了缩,紧接着他沉默地低下了头,他合起眼睛,显出隐隐的怆痛。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原处,距离本田菊也只有狭隘之距而已,但王耀再没有动了。

本田菊漠然地起身,五官浮起一种扭曲的僵硬与死寂,他面无波澜的整理了衣襟,戴上斗篷,扣好帽子,向王耀深深地鞠下一躬,接着双唇紧闭,转身离去。——真是怪异,几分钟前他还是那个深渊之中的飞蛾,哪怕是虚幻的火光也会纵然扑求、矢志不渝,而此刻,他却反而是最决绝的先行者了。

王耀坐在原地,背对着本田菊的离去,没有任何外露的心迹——假如他有的话。直到风把他的书页吹动,笔杆滑了下来,挥了一些墨水在他衣袂前,开始缓缓地、在一瞬间干涸。

评论(3)

热度(37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