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岭青鸟

Who know I love you?

【菊耀】《长夜星啼》(一)

*狼菊x羊耀

*受沈石溪先生的书影响,想要倾尽全力学习他那柔韧凄美的笔触

*写给提米 @傻子蛋糕

夜幕降临后,尕玛尔草原的苍穹仿若一匹黛紫的绸缎,缀着零星几颗美丽的宝石,深邃清澈、潋滟至极,惹人魂不守舍。

耀抬了抬惺忪的倦眼,两支黑亮笔直的鹿角在黯淡中折射着月光,显得熠熠生辉、威严无比。他费力的驱散神经中粘稠的疲累,支起双腿,警觉地向一处草丛看去。

——那是一片雪白窈窕的羊蹄甲花丛,正在晚风中悠悠垂首,如一位娇女含羞带怯,孤美绝伦。——好一幅诗情画意之景。耀却微微伏身,展开前肢,摆出防备的态势,缓缓朝目标逼近过去。

距离的不断拉近,耀被黑暗阻隔的视线也越发清晰。——叶隙瓣影间,一抹与遮掩物极不相协的黑影影绰绰撞入了他的眼帘,耀呼吸一滞,这时他的羊角已是几乎能够抵到草叶,于是他一咬牙,沉着目光小心翼翼将花碎拨开。

不速之客的庐山真面目被揭露了,耀却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两步,心脏陡地狂跳起来。

——只见一只黑色的绒球正瑟缩地趴伏着,两只娇嫩柔软的耳朵无精打采的耷拉在脑侧,纤细的四肢缩在身体下,圆润的鼻吻还泛着浓郁的鲜粉——随着耀的动作,似乎被草尖戳着了,绒球重重地打了个喷嚏,睁大了两只圆润的眼睛。

王耀看着对方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,却丝毫没有掉以轻心——他分明嗅见了一股明显的腥臊味,刀刃般在空气中无声地割开了一条路径,狠狠撞进他的警觉网,掀起他一阵阵的胆战心惊。

——那分明是狼的气息。

耀眯起双眸,盯着这只小狼崽,对方似乎是醒了,也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。一狼一羊就这么以一种古怪的沉默对视着,夜幕之中倒显出格外的和谐。

但很快耀便感到了不对劲:瀚瀚子夜,怎么会凭空冒出一只狼来?看模样,还是只大概刚刚断奶的狼崽。

——想到这里,他突然狠狠地打了个冷颤。狼崽这么小,狼母一定就在附近。他猛然站起身,两只羊耳朵噌地立了起来,凝神探查周围的风吹草动。——果不其然,他察觉到距离这里不远,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盘旋萦绕。

耀感到头皮一阵发麻——这证明至少一匹母狼就在不远处,与他暗中对峙。如果运气不好,还可能是一对狼夫妻。

耀今年牙口两岁,是一头风华正茂的青年雄羊,通体匀称、肌肉健硕发达,一双羊眼恰似浮光跃金的清潭,粼粼骀荡、流光溢彩,瞥察凝视间流露出一抹独属于羊的缱绻柔情,如含春雪。笔直而修长的羊角黑玉般泛着银亮的光泽,工艺品般精美绝伦,比弄时尽展一种金属冰冷的锋芒。——这对对称极其的羊角,就算是坚硬无比的树干,在他的全力一击下,也会俨然出现两处窈深的破洞。

——但眼下情况不同,他是食草动物,狼是食肉动物,天性相克,他已是处于劣势。再加上带崽的狼为了保护孩子,一般极其的善战。而且,一匹狼尚且好说,大不了他四肢一迈撒蹄子开溜。他的羊蹄结实有力,他的体力充沛如日曲卡雪山的积雪,眨眼便可奔过十数里路程,全力奔跑下莫说狼,就算是最快的飞鸟也未必是他的对手。羚羊最擅长速度,这是它们引以为傲的先天优势,也是独特的保命技能,狂奔下的羚羊就如一阵疾风,能让所有天敌都望尘莫及。

但是。耀用羊蹄焦虑的磨着地面。如果是两只呢?——狼这种生物,体型比不过老虎,蛮力赛不能野猪,持久力不堪羚羊。一只狼是令它忌惮,但还不至于恐惧如此。可是怕就怕在他们联合起来!两只狼如果配合得当、彼此默契如一,哪怕是万兽之王猛虎,正面厮杀的话也未必能很快占得好处,更不须提他一只羊了,还不是只有任其宰割的份?耀暗暗叫苦,想跑也跑不了,生怕被前后包抄,成为案前鱼肉,那就真的死定了。

怎么办?他焦虑不安地思索着,这时,一阵凉风拂过,小狼崽估计是冷,张开嘴嗷呜发出声哀鸣——把耀震的差点跳起来。他的目光本能的落在这只小家伙身上,但也几乎是同时,一个办法闪电般从他脑中惊雷炸过。

——如果真的有狼夫妻隐藏周处,那么他们一定不会放任狼崽于不顾。自己岂不只需要轻轻叼住狼崽的颈皮——来一招羊持狼质。将敌人引到一处峭壁前,再将其放开。至于那之后……羚羊天生有善于攀缘的特技,那一处处陡峭如纵横削斩的悬崖,看似高不可攀,实际上对于羚羊来说,无非小菜一碟。况且有狼崽在,谅他们也不敢轻犯。

耀已经来不及去细想为何狼崽会突然离开母亲了,或许是刚断奶的狼崽调皮吧。他垂首叼住狼崽的颈皮,蹑手蹑脚地向血腥味浓郁之地走去。

距离并不远,他很快就到了。但当他看清究竟是怎样一副情形后,不由感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了心脏,惊骇至极,一时他甚至忘记了呼吸。

——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母狼侧首倒在地上,腹部被子弹击穿了,流出的内脏与鲜血已经干涸,唇纹微张,奄奄一息的呼吐着气,表明这盏生命的油灯尚且摇摇欲坠、并未熄灭,但也差不远了。注意到耀的靠近,母狼眼皮无力的抬了一下——在目光触及到耀嘴中的狼崽时,这个母亲仿佛孤舟遥望灯火,口中发出阵阵虚弱而模糊的呜咽。

耀僵在原地,机敏如他,心中大概已经有了这件事的雏形:眼下正值春季,狼不会冒险去偷人类的家畜,一定是带狼崽外出时遇见了打猎的猎人,为了掩护孩子逃跑,母亲被猎人开枪击中。而父亲如果也在场的话,很可能因保护妻儿,已成了猎人的枪下亡魂。但无奈妻子还是没有幸免于难——她出于母性的本能,竟是不知怎么做到的最终摆脱了追杀。但逃到这里时,负伤的母狼终于筋疲力尽,倒在了耀的住所前。狼崽不知事,便自己爬出来,可能是想抓点田鼠啊什么的给妈妈吃,然后误打误撞地便正面与耀相对。便有了不久前那一幕。

想到这里,耀的心中五味杂陈,他轻轻将狼崽放下,后者刚一及地,就迈开小腿朝妈妈奔去,呦呜呦呜的叫着,蹭妈妈的脑袋、舔妈妈的脸颊——但无论怎样母狼都无法做出回应,只有鼻吻下浅浅的呼吸尚且证明她还在生命的阳光中徘徊。

倏然,母狼的眼中迸发出一缕光彩,她看向耀,口中发出一阵轻柔的哀鸣,那声音如泣如诉,仿佛在哀求。耀紧紧盯着她,起初疑惑,母狼便先看着他,又看看狼崽,再次发出低吟,耀便恍然大悟——她在请求自己帮她抚养狼崽!

是的,虽说现在正值春季,食肉动物们猎物会异常丰盛,但是小狼崽牙口尚不及半岁,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幼崽,不须说捕猎,就连肉都是刚刚能吃,如果没有了母亲的庇护,很快,便会沦为这残酷的丛林法则中一滴鲜血,粉碎入猎者肚腹。——眼下只有自己发现了这对苦命的母子,要再去找一只同样在哺乳期的母狼,无非是天方夜谭。所以母狼束手无策,只能出此下计。

耀的心中五味杂陈。狼羊本是天敌,不须说他食草而狼食肉,自己永远是被猎捕的一方——而且他是只雄性羚羊,如今刚从羊群中独立,准备去融合新的族群,然后凭借他的头脑与骁勇,再去争得那头羊的宝座。他的前途可谓一片光明,如今,要他去帮一头母狼抚养狼崽,岂不匪夷所思?耀的眼中蒙上冰冷,后退两步,不顾母狼祈求的眼神准备转首离去。

但就在这时,一直依偎在母狼身边的狼崽突然跑了过来,啊呜啊呜的发出低呼,凑到耀的身前,做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全身低伏,伸出舌头,轻轻地舔舐起来耀的蹄尖来。一边发出柔和的呜咽,似乎在感激、也似乎在期冀。

耀顿住了,将准备迈开的四肢收回,他欠首静静地看着专心致志给自己舔脚的狼崽,那粉嫩的小舌头温柔极了。绒球似乎懂得了母亲的难处,漆黑的眼中隐隐含泪,瞧见耀犹豫,便更加卖力的舔起来,一边细节妥帖地为他梳理腿部的毛发——耀明白这是狼表示亲昵与服从的方式。他看着即将无依无靠的狼崽,心中倏然涌上一股柔情与怜惜,一种冲动让他低下头,舔了舔狼崽的头顶。

母狼看到这个情景不由欢喜的低呼一声,用眼神示意狼崽。狼崽也会意,他侧躺下身,露出脆弱柔软的腹部,渴求地朝耀呜呜叫着,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腹部是狼最为脆弱的地方,向对方暴露这里,便是彻底表达服从与亲昵。

耀心中长叹一声,舔了舔狼崽雪白的肚皮。

他领着狼崽走到母狼面前,后者生命已然垂危,只是凭借对孩子的牵挂尚且负隅顽抗,一双狼眼被覆上了死亡的混浊,但看向狼崽时仍旧流露出明显的慈爱与深情。狼崽看到母亲奄奄一息,不由痛苦地低咽着,发出阵阵哀啼。母狼的神情也悲痛无比,但她还是拼竭全力轻呼一声,仿佛催促。

狼崽知晓母亲的意思,便顺从的走到耀面前,面对着他俯下身,低头呦呜地请求着。耀明白这是他对狼崽最后的认亲仪式,于是便伸出舌头,用一种难以言明的温柔与轻和的力道舔着狼崽的额头,将他的黑毛梳理的闪闪发亮,一边向旁边的母狼发出安抚的唤啼:

“咩唔——咩唔——”

你放心吧,虽然我们身为天敌,但我一定会为你保护好你的孩子。

请你安心的去吧!我是一只年轻力壮的雄性羚羊,我会养育你的狼崽,让他在这危机四伏的雪山与草原中生存下来。

母狼看到这一幕,眼中残余的清明终于消散,她留恋而不舍的凝视着狼崽,缓缓闭上了眼睛——生命的灯火摇曳颤抖,仍是熄灭在了死亡凛冽的寒风之中。

狼崽呜呜地哀咽着,扑到母亲面前,不断舔她的眼睑,想要母亲再次睁开眼睛,舔他的绒毛,喂他肉糜,教他捕猎与生存。——但是任凭他再如何努力,母狼的眼睛却再也没有睁开了。

伴随着冗长苍冷的黑夜,狼崽失去了他唯一的亲人。

耀上前,沉默地舔舔狼崽,他忍着对血本能的排斥,咬下旁边一株羊蹄甲花,轻轻放在了母狼的额前,星光坠落在母狼的容颜上,显得无比恬静与安宁,仿佛她只是陷入一场好眠。

只是这场梦境,永远也不会苏醒。

——他无力掩埋母狼,无法让她避免被秃鹫啄食的命运,于是只能以这种方式,表达心中对这位母亲的尊敬。做罢,耀向仍然在母亲身前停留的狼崽呼唤一声,催促他离开。血腥味会引来众多天敌,哪怕这是长夜。

狼崽不舍地呜咽一声,最后舔舔母亲的额际,便回头跟在了耀的身边,在沉重的寂静下,一狼一羊悄然远去。留一具冷尸,在夜幕之中巍然伫立着,仿佛一座不灭的丰碑。

而耀此刻还未想到,这只尚且年幼的狼崽,最终竟是改变了他的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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